公孙丑章句下凡十四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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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公孙丑下》共十四章。
第一章讲的是“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”“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”的道理,读者一定耳熟能详。
第二章指出君主对于他的老师应有的态度——“大有作为的君主必定有他不能召见的臣子;如有什么要商量,就到臣那儿去。”
第三章则提出了接受外国君主馈赠的原则是,一定要有接受馈赠的理由。
第四章一是指出地方官的责任是让百姓生活安定,二是他应当能够接受批评。
第五章提出负有责任者应当尽责。
第六章表明孟子对盖大夫王的态度,后者在其他篇还会上场,读者可注意孟子是如何反驳他的。
第七章表明了“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”的态度,只要不越礼,厚葬是不为过的。
第八章指出燕国有错可以讨伐,但不是任谁都能去讨伐,正如罪人必须由法官治罪一样。
第九章表明君子对待错误的正确态度:有错即改,不能文过饰非。
第十章表明自己既已辞官,就不会恋栈,不会像那“想把整个市场的利润一口独吞”的“贱丈夫”一般。
十一章还是指出君主对于长者贤者应该尊重。这与第二章的主旨接近。
十二章向尹士解释自己为何离开齐国时并不干脆,是因为对在齐国推行仁政仍抱有希望。孟子的一番解释让尹士很惭愧,说:“士诚小人也!”据说这还是元末义军领袖张士诚得名的由来。
十三章虽短,内容却很丰富。1.“君子不怨天,不尤人。”2.“五百年必有王者兴,其间必有名世者。”3.“如欲平治天下,当今之世,舍我其谁也!”
最末一章,可和第十章合参,进一步表明自己为何不接受俸禄的缘由。《公孙丑下》和《公孙丑上》一样,内容丰富而驳杂,如果非要抽绎出主题,那么就叫“原则”好了。原则决定了责任,原则决定了态度。因此,也可以把《公孙丑下》归纳为以下三个关键词:原则、责任、态度。

孟子曰:“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三里之城,七里之郭,环而攻之而不胜。夫环而攻之,必有得天时者矣;然而不胜者,是天时不如地利也。城非不高也,池非不深也,兵革非不坚利也,米粟非不多也;委而去之,是地利不如人和也。故曰:域民不以封疆之界,固国不以山溪之险,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。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。寡助之至,亲戚畔之;多助之至,天下顺之。以天下之所顺,攻亲戚之所畔;故君子有不战,战必胜矣。”

孟子说:“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比如有一座小城,它的每一边有三里长,外郭每边有七里。敌人围攻它,却不能取胜。能够围而攻之,一定是得到了天时,然而不能取胜,这就说明得天时不如占地利。〔有时,〕城墙不是不高,护城河不是不深,兵器甲胄不是不锐利坚固,粮食不是不多,最终却放弃这些而逃走,这就说明占地利不如得人和。所以说,限制人民不必用国家的疆界,巩固国家不必靠山川的险阻,威慑天下不必凭兵器的锐利。行仁政的人大家都来帮助他,不行仁政的人很少有人帮助他。帮助的人少到了极点,就连亲戚都背叛他;帮助的人多到了顶点,普天之下都顺从他。用普天之下顺从的力量去攻打连亲戚都背叛的人,那么,君子要么不战,若要一战,就必然胜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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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子将朝王,王使人来曰:“寡人如就见者也,有寒疾,不可以风。朝,将视朝,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?”对曰:“不幸而有疾,不能造朝。”明日,出吊于东郭氏。公孙丑曰:“昔者辞以病,今日吊,或者不可乎?”曰:“昔者疾,今日愈,如之何不吊?” 王使人问疾,医来。孟仲子对曰:“昔者有王命,有采薪之忧,不能造朝。今病小愈,趋造于朝,我不识能至否乎?”使数人要于路,曰:“请必无归,而造于朝!”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。

孟子正要去朝见齐王,这时王派了个人来传话:“我本来应该去你那儿看你,但是感冒了,不能吹风。明天早晨,我将临朝办公,不知道能让我见见您吗?”孟子答道:“很不幸,我也有病,不能上朝。”第二天,孟子要到东郭大夫家去吊丧。公孙丑说:“昨天假托有病辞掉了王的召见,今天又去吊丧,大概不行吧?”孟子说:“昨天有病,今天好了,为什么不去吊丧呢?” 齐王打发人来探病,医生也来了。孟仲子对来人说:“昨天王有命令来,他得了小病,不能奉命上朝。今天刚好一点,就急忙上朝去了,但我不晓得他能否走到。”然后孟仲子派了好几个人分别在路上拦截孟子,说:“您一定不要回家,要赶快上朝去。”孟子没有办法,就去景丑家住了一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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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子曰:“内则父子,外则君臣,人之大伦也。父子主恩,君臣主敬。丑见王之敬子也,未见所以敬王也。”曰:“恶!是何言也!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,岂以仁义为不美也?其心曰,‘是何足与言仁义也’云尔,则不敬莫大乎是。我非尧舜之道,不敢以陈于王前;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。” 景子曰:“否;非此之谓也。《礼》曰:‘父召,无诺;君命召,不俟驾。’固将朝也,闻王命而遂不果,宜与夫《礼》若不相似然。”

景丑说:“在家父子,出门君臣,这是人际间最重大的伦常。父子之间以德惠为主,君臣之间以恭敬为主。我只看见王对您很尊敬,却没见到您拿什么去敬王。”孟子说:“哎,这是什么话呀!齐国人中,没有一个跟王讲求仁义的,他们难道以为仁义不好吗?〔不是的。〕他们心里不过是想着‘这人哪值得和他谈仁义呢’罢了。那么,对王不敬,没有比这更厉害的。我呢,若非尧舜之道,不敢拿来在王面前陈述。所以说,齐国人中间没有谁比我更崇敬王的。” 景丑说:“不,我说的不是这个。《礼经》上说,父亲召唤,‘唯’一声就起身,不说‘诺’;君主召唤,不等车马驾好就先走。你却本来准备朝见王,一听到王召见你,反而不去了。这该是和《礼经》所说有点不相合吧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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曰:“岂谓是与?曾子曰:‘晋楚之富,不可及也;彼以其富,我以吾仁;彼以其爵,我以吾义,吾何慊乎哉?’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?是或一道也。天下有达尊三:爵一,齿一,德一。朝廷莫如爵,乡党莫如齿,辅世长民莫如德。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?故将大有为之君,必有所不召之臣;欲有谋焉,则就之。其尊德乐道,不如是,不足与有为也。故汤之于伊尹,学焉,而后臣之,故不劳而王;桓公之于管仲,学焉,而后臣之,故不劳而霸。今天下地丑德齐,莫能相尚,无他,好臣其所教,而不好臣其所受教。汤之于伊尹,桓公之于管仲,则不敢召。管仲且犹不可召,而况不为管仲者乎?”

孟子说:“难道是说的这个吗?曾子说过:‘晋国和楚国的财富,我们是赶不上的。但他凭他的财富,我凭我的仁;他凭他的爵位,我凭我的义,我有什么遗憾呢?’难道不义的话曾子能说吗?这或许是个真理。天下公认尊贵的东西有三样:爵位是一个,年龄是一个,道德是一个。在朝堂上,没什么比得上爵位;在乡党中,没什么比得上年龄;至于辅助君主统治百姓自然是没什么比得上道德。他凭什么拿他拥有的一种来侮慢我所拥有的两种呢?所以大有作为的君主必定有他不能召见的臣子;如有什么要商量,就到臣那儿去。这君主要崇尚道德,追求真理,如果他不这样做,〔臣子〕便不足以和他一道有所作为。因此,商汤对于伊尹,先向他学习,然后以他为臣,所以不费大力气便一统天下;桓公对于管仲,也是先向他学习,然后以他为臣,所以不费大力气而称霸诸侯。当今天下各大国土地大小相当,行为作风也差不多,没有谁能够超过别人许多,这没有其他原因,就因为这些国家的君主喜欢用听他说教的人为臣,而不喜欢以能教导他的人为臣。商汤对于伊尹,桓公对于管仲,就不敢召见。管仲尚且不可以召见,何况不屑于做管仲的我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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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臻问曰:“前日于齐,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;于宋,馈七十镒而受;于薛,馈五十镒而受。前日之不受是,则今日之受非也;今日之受是,则前日之不受非也。夫子必居一于此矣。” 孟子曰:“皆是也。当在宋也,予将有远行,行者必以赆;辞曰:‘馈赆。’予何为不受?当在薛也,予有戒心;辞曰:‘闻戒,故为兵馈之。’予何为不受?若于齐,则未有处也。无处而馈之,是货之也。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?”

陈臻问道:“过去在齐国,齐王馈赠上等金一百镒,您不接受;后来在宋国,宋君馈赠七十镒,您受了;在薛,田家馈赠五十镒,您也受了。如果过去不接受是对的,那今天接受就错了;如果今天接受是对的,那过去不接受就错了。在此,老师必居其一。” 孟子说:“都是对的。当在宋国的时候,我正要远行,对远行之人一定要送些盘缠,他说:‘奉上些盘缠。’我为什么不受?在薛的时候,我听说路上有危险要戒备,他说:‘听说您要戒备,奉上些钱买兵器吧。’我为什么不受?至于在齐国,却没什么理由。没什么理由却奉送钱财,这是贿赂我。哪里有正人君子会被贿赂收买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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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子之平陆,谓其大夫曰:“子之持戟之士,一日而三失伍,则去之否乎?”曰:“不待三。” “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。凶年饥岁,子之民,老羸转于沟壑,壮者散而之四方者,几千人矣。”曰:“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。”曰:“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,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。求牧与刍而不得,则反诸其人乎?抑亦立而视其死与?”曰:“此则距心之罪也。” 他日,见于王曰:“王之为都者,臣知五人焉。知其罪者,惟孔距心。”为王诵之。王曰:“此则寡人之罪也。”

孟子到了平陆,对当地长官说:“如果你的战士一天几次擅离职守,你杀掉他吗?”答道:“用不着几次〔,我就杀掉他了〕。” 孟子说:“那么,你自己的失职也很多了。灾荒之年,你的百姓,年老体弱到沟壑中去等死的,青壮年到四面八方去流浪的,将近一千人了。”答道:“这不是距心力所能及的。”孟子说:“比如有人接受别人的牛羊而替人放牧,那一定要替牛羊寻找牧场和草料了。找牧场和草料没找到,是把牛羊退还原主呢,还是站在那儿看着它们一个个饿死呢?”答道:“这就是距心的罪过了。” 后来,孟子朝见齐王,说:“王的地方长官,我认识了五位。明白自己的罪过的,只有孔距心。”并将和孔距心的谈话对王复述了一遍。王说:“这个也是我的罪过呢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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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子谓曰:“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,似也,为其可以言也。今既数月矣,未可以言与?”谏于王而不用,致为臣而去。齐人曰:“所以为则善矣;所以自为,则吾不知也。” 公都子以告。曰:“吾闻之也:有官守者,不得其职则去;有言责者,不得其言则去。我无官守,我无言责也,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?”

孟子对蚳鼃说:“你辞去灵丘邑长官,要去做治狱官,好像是对的,因为可以向王进言。现在,已经好几个月了,你还不能向王进言吗?”蚳鼃向王进谏不被采纳,因此辞职而去。齐国有人说:“孟子替蚳鼃打主意打得不错;但是他如何替自己打主意,那我还不知道。” 公都子把这话转告孟子。孟子说:“我听说过这样的话:有官职的,不能尽其职责,便应该离去;有进言责任的,进谏不被采纳,也应该离去。我既无官职,又无言责,那么我是留下还是离去,不是有很大的回旋余地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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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子为卿于齐,出吊于滕,王使盖大夫王为辅行。王朝暮见,反齐滕之路,未尝与之言行事也。公孙丑曰:“齐卿之位,不为小矣;齐滕之路,不为近矣,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,何也?”曰:“夫既或治之,予何言哉?”

孟子在齐国做卿,奉命到滕国去吊丧,齐王还派盖邑长官王当副使同行。王同孟子朝夕相处,齐滕两国来回的旅途,孟子没和他谈过公事。 公孙丑说:“齐国卿的官位,也不算小了;齐滕间的路途,也不算近了;但来回一趟,却没和他谈过公事,为什么呢?”孟子答道:“他既然独断专行,我还说什么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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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子自齐葬于鲁,反于齐,止于嬴。充虞请曰:“前日不知虞之不肖,使虞敦匠。事严,虞不敢请。今愿窃有请也:木若以美然。” 曰:“古者棺椁无度,中古棺七寸,椁称之。自天子达于庶人,非直为观美也,然后尽于人心。不得,不可以为悦;无财,不可以为悦。得之为有财,古之人皆用之,吾何为独不然?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,于人心独无恔 乎?吾闻之也: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。”

孟子从齐国到鲁国营葬,然后返回齐国,停在了嬴县。充虞请问道:“承您看得起我,让我总管棺椁的制造工作。事情很急迫,我便不敢请教。今天敢来请教:棺木似乎感觉太豪华了。” 孟子答道:“上古棺椁的尺寸,并没有什么规范;到了中古,才规定棺厚七寸,椁的厚度与棺相称。从天子一直到老百姓,讲究棺椁不单单为了美观,而是必须这样,才算尽了孝子之心。好材料不能得到,当然不称心;没有财力买那好材料,还是不称心。好材料最终到手了,当然就是有财力;古人又都这样做了,我为什么单单不这样做呢?而且,仅仅做到不让死者的遗体挨着泥土,对孝子来说,难道就称心如意了吗?我听说过:无论如何,都不应当在父母身上去省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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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同以其私问曰:“燕可伐与?”孟子曰:“可;子哙不得与人燕,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。有仕于此,而子悦之,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;夫士也,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,则可乎?——何以异于是?” 齐人伐燕。或问曰:“劝齐伐燕,有诸?”曰:“未也;沈同问‘燕可伐与’,吾应之曰:‘可。’彼然而伐之也。彼如曰:‘孰可以伐之?’则将应之曰:‘为天吏,则可以伐之。’今有杀人者,或问之曰:‘人可杀与?’则将应之曰:‘可。’彼如曰:‘孰可以杀之?’则将应之曰:‘为士师,则可以杀之。’今以燕伐燕,何为劝之哉?”

沈同凭着他与孟子的私交问道:“燕国可以讨伐吗?”孟子答道:“可以。子哙不可以把燕国让给别人,子之也不可以从子哙那儿接受燕国。比如有个士人,你很喜欢他,便不跟王说一声就把你的俸禄官位都送给他;那士人呢,也没得到王的任命就从你那儿接受了俸禄官位,这样可以吗?——子哙、子之私相授受的事和这件事有什么不同呢?” 齐国讨伐了燕国。有人问孟子说:“你曾劝齐国伐燕国,有这回事吗?”孟子答道:“没有,沈同曾问我说‘燕国可以讨伐吗?’我回答说:‘可以。’他们就这样讨伐燕国了。他如果问谁可以去讨伐它,那我会回答说:‘是天吏,才可以讨伐它。’比如现在有个杀人犯,有人问道:‘这犯人该杀吗?’那我会说:‘该杀。’如果他再问:‘谁可以杀他?’那我会回答:‘治狱官才可以杀他。’如今却是另一个燕国去讨伐燕国,我为什么去劝他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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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人畔。王曰:“吾甚惭于孟子。”陈贾曰:“王无患焉。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?”王曰:“恶!是何言也!”曰:“周公使管叔监殷,管叔以殷畔;知而使之,是不仁也;不知而使之,是不智也。仁智,周公未之尽也,而况于王乎?贾请见而解之。” 见孟子,问曰:“周公何人也?”曰:“古圣人也。”曰:“使管叔监殷,管叔以殷畔也,有诸?”曰:“然。”曰:“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?”曰:“不知也。”“然则圣人且有过与?”曰:“周公,弟也;管叔,兄也。周公之过,不亦宜乎?且古之君子,过则改之;今之君子,过则顺之。古之君子,其过也,如日月之食,民皆见之;及其更也,民皆仰之。今之君子,岂徒顺之,又从为之辞。”

燕国人反叛齐国。齐王说:“我对于孟子感到很惭愧。”陈贾说:“王不要忧虑。王自己想想,您和周公比比,谁更仁更智呢?”齐王说:“哎!这是什么话呀!〔我怎敢和周公相比?〕”陈贾说:“周公让管叔监督殷国遗民,管叔却率领他们叛乱;如果周公预知而派管叔去,那便是不仁;如果周公未能预知而派他去,那便是不智。仁和智,连周公都没有完全做到,何况您呢?我请求您让我去见见孟子,以便解释解释。” 陈贾来见孟子,问道:“周公是怎样的人?”答道:“古代的圣人。”陈贾说:“他让管叔监督殷朝遗民,管叔却率领他们叛乱,有这回事吗?”答道:“有的。”问道:“周公是料到他会叛乱而派他去的吗?”答道:“没有料到的。”陈贾说:“如此说来,圣人也会犯错吗?”孟子答道:“周公是弟弟,管叔是哥哥,〔难道弟弟会疑心哥哥吗?〕周公的错误,不是合情合理的吗?而且,古代的君子,有了错误,随时改正;今天的君子,有了错误,还将错就错。古代的君子,他的过错,就像日食月食一般,老百姓人人都看得到;当他改正时,人人都抬头望着。今天的君子,又何止将错就错,还要为这错误振振有词说一通呢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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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子致为臣而归。王就见孟子,曰:“前日愿见而不可得,得侍同朝,甚喜;今又弃寡人而归,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?”对曰:“不敢请耳,固所愿也。” 他日,王谓时子曰:“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,养弟子以万钟,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。子盍为我言之!”

孟子辞去官职准备回老家,齐王到孟子家中相见,说:“过去希望看到您,未能如愿;后来能够同朝共事,我真高兴;现在您又扔下我回去了,不晓得我们今后还可以见面不?”答道:“这个,我只是不敢请求罢了,本来是很希望的。” 过了几天,齐王对时子说:“我想在国都中央给孟子一幢房屋,用万钟之粟来养育他的学生,使各位大夫和百姓都有个榜样。你何不为我去和孟子谈谈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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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,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。孟子曰:“然;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?如使予欲富,辞十万而受万,是为欲富乎?季孙曰:‘异哉子叔疑!使己为政,不用,则亦已矣,又使其子弟为卿。人亦孰不欲富贵?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。’古之为市也,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,有司者治之耳。有贱丈夫焉,必求龙断而登之,以左右望,而罔市利。人皆以为贱,故从而征之。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。”

时子便托陈臻把齐王的话转告孟子,陈臻也就把时子托付的话告诉了孟子。孟子说:“就是,那时子哪晓得这事是做不得的呢?假使我想发财,辞去十万钟的俸禄来接受这一万钟的赠予,有这种发财法吗?季孙说过:‘奇怪呀子叔疑!自己要做官,别人不用,也就算了,却还要让他的儿子兄弟来做卿大夫。是人嘛,谁不想升官发财?而他却想把升官发财的事都垄断起来。’〔什么叫‘垄断’呢?〕古代做买卖,是拿自己有的去换自己没有的,有关部门只是管理管理罢了。却有这么个贱男人,一定要找个高坡登上去,左边望望,右边望望,想把整个市场的利润一口独吞。别人都觉得这家伙卑劣,因此征他的税。向商人征税就是从这个贱男人开始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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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子去齐,宿于昼。有欲为王留行者,坐而言。不应,隐几而卧。客不悦曰:“弟子齐宿而后敢言,夫子卧而不听,请勿复敢见矣。”曰:“坐!我明语子。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,则不能安子思;泄柳、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,则不能安其身。子为长者虑,而不及子思;子绝长者乎?长者绝子乎?”

孟子离开齐国,在昼县过夜。有一位想替齐王挽留孟子的人坐着对孟子说话,孟子未予理睬,伏在坐几上打瞌睡。来人不高兴地说:“为了和您谈话,我昨天就整洁身心,想不到您竟打瞌睡,不听我说,请允许我今后再不敢和您见面了。”〔说着,起身要走。〕孟子说:“坐下来!让我明白地告诉你。过去,〔鲁缪公是如何对待贤者的呢?〕他如果没有人在子思身边,就不能使子思安心;如果泄柳、申详没有人在鲁缪公身边,也就不能使自己安心。你替我这个老人家考虑一下吧:我的待遇还比不上子思,〔你不去劝齐王改变态度,却来挽留我,〕那么,是你对我这老人家做得绝呢,还是我这老人家对你做得绝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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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子去齐。尹士语人曰:“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,则是不明也;识其不可,然且至,则是干泽也。千里而见王,不遇故去,三宿而后出昼,是何濡滞也?士则兹不悦!” 高子以告。曰:“夫尹士恶知予哉?千里而见王,是予所欲也;不遇故去,岂予所欲哉?予不得已也。予三宿而出昼,于予心犹以为速,王庶几改之!王如改诸,则必反予。夫出昼,而王不予追也,予然后浩然有归志。予虽然,岂舍王哉!王由足用为善;王如用予,则岂徒齐民安,天下之民举安。王庶几改之!予日望之!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?谏于其君而不受,则怒,悻悻然见于其面,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?” 尹士闻之曰:“士诚小人也!”

孟子离开了齐国,尹士对别人说:“不晓得齐王不能够做商汤、周武,那是孟子糊涂;晓得齐王不行,然而还要来,那他就是来求取富贵的。大老远跑来,话不投机而离去,在昼县住了三晚才离开,为什么这样拖拖拉拉呢? 这种情形我很不喜欢!” 高子把这话告诉了孟子。孟子说:“那尹士哪能了解我呢?大老远跑来和齐王见面,是我抱有希望;话不投机而离去,难道是我希望的吗?我只是不得已罢了。我在昼县住了三晚才离开,我心里觉得还是太快了,我心想王或许会改变态度的;王如果改变态度,就一定会召我返回。我出了昼县,王还没有追回我,我才铁定了回乡的念头。即便这样,我难道肯抛弃王吗?王仍然足以行仁政;王如果用我,又何止齐国的百姓得享太平,天下的百姓都将得享太平。王或许会改变态度的!我天天盼啊盼啊!我难道非要像那小肚鸡肠男人一般:向王进谏,王不接受,便生闷气,失望不满全写在脸上;一旦离开,就跑得精疲力竭才肯歇脚吗?” 尹士听了这话后说:“我尹士真是个小人哪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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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子去齐,充虞路问曰:“夫子若有不豫色然。前日虞闻诸夫子曰:‘君子不怨天,不尤人。’”曰:“彼一时,此一时也。五百年必有王者兴,其间必有名世者。由周而来,七百有余岁矣。以其数,则过矣;以其时考之,则可矣。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;如欲平治天下,当今之世,舍我其谁也!吾何为不豫哉?”

孟子离开齐国,在路上,充虞问道:“您的脸色好像不太高兴似的。可以前我听您讲过,‘君子不抱怨天,不责怪人’。”孟子说:“那是一个时候,现在又是一个时候,〔情况不同了。从历史上看来,〕每过五百年一定有位圣君兴起,这期间还会有命世之才脱颖而出。从周武王以来,已经七百多年了。论年数,已过了五百;论时势,也该有圣君贤臣出来了。除非上苍还没想到要让天下太平,如果上苍想要让天下太平,当今这个时代,除了我,又有谁呢!我为什么要不高兴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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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子去齐,居休。公孙丑问曰:“仕而不受禄,古之道乎?”曰:“非也。于崇,吾得见王,退而有去志;不欲变,故不受也。继而有师命,不可以请。久于齐,非我志也。”

孟子离开齐国,住在休地。公孙丑问道:“做官却不受俸禄,合乎古道吗?”孟子说:“不。在崇,我见到了齐王,回来便有离开的想法;不想改变,所以不接受俸禄。不久,齐国有战事,这时不宜请求离开。然而长久淹留在齐国,并不是我的心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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