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子章句下凡十六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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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告子下》共十六章。
第一章提出了比较轻重的原则必须是同等体积的,比较高矮的原则必须站在同一高度。以此类推,比较“礼”与“食”孰轻孰重,不能拿食的重者去比较礼的轻者。
第二章说,想成为尧舜并不难,“尧舜之道,孝弟而已矣。子服尧之服,诵尧之言,行尧之行,是尧而已矣”。
第三章讲孝是发自肺腑的对父母的依恋。
第四章是《孟子》首章“王何必曰利?亦有仁义而已矣”的老调重弹。
第五章讲送礼不在礼品的贵重,而在心意是否到;如心意不到,收礼者不必与送礼者见面道谢。
第六章,孟子面临功业未立而离去的指责和用贤则“鲁之削也滋甚”的风评,指出,1.“虞不用百里奚而亡,秦穆公用之而霸。不用贤则亡,削何可得与?”2.“孔子则欲以微罪行,不欲为苟去。君子之所为,众人固不识也。”我的离去,和孔子相仿佛。
第七章提出“五霸者,三王之罪人也;今之诸侯,五霸之罪人也;今之大夫,今之诸侯之罪人也”,并给出了理由。7.14提出“争地以战,杀人盈野;争城以战,杀人盈城”,故“善战者服上刑”,
第八章因而“君子之事君也,务引其君以当道,志于仁而已”。
第九章认为“今之所谓良臣,古之所谓民贼也”,因为“君不乡道”而臣“富之”“为之强战”,如同“富桀”“辅桀”。
第十章提出,收税远远低于十分之一,将使得文明倒退;收税远远高于十分之一,就如同实行暴政。
十一章说大禹的治水,是“以四海为壑”;而“良臣”白圭的治水,不过是“以邻国为壑”罢了。
十二章讲君子离不开诚信。
十三章讲“好善优于天下”的道理,因为“苟好善,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”。
十四章讲古之君子要君主如何礼遇他才出仕,共分三等。
十五章就是著名的“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……”就不必多介绍了。
十六章说,不屑于教育某人,这态度对某人也算是一种教育。这一部分,除了两三章,大致可归结为:1.如何践行仁义礼智孝悌等等,包括其中的一些技术性问题。2.抨击“五霸”“诸侯”“今之大夫”,抨击助纣为虐的“良将”“良臣”。

任人有问屋庐子曰:“礼与食孰重?”曰:“礼重。”“色与礼孰重?”曰:“礼重。” 曰:“以礼食,则饥而死;不以礼食,则得食,必以礼乎?亲迎,则不得妻;不亲迎,则得妻,必亲迎乎?” 屋庐子不能对,明日之邹以告孟子。

有一位任国人问屋庐子说:“礼和食哪个重要?”答道:“礼重要。”“女色和礼哪个重要?”答道:“礼重要。” 问道:“如果守礼法找吃的,会饿死;不守礼法找吃的,能找到吃的,那一定要守礼法吗?如果行迎亲礼,得不到妻子;不行迎亲礼,能得到妻子,那一定要行迎亲礼吗?” 屋庐子答不上来,第二天去邹国时,把这话告诉了孟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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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子曰:“于答是也何有?不揣其本,而齐其末,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。金重于羽者,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?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,奚翅食重?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,奚翅色重?往应之曰:‘紾兄之臂而夺之食,则得食;不,则不得食,则将之乎?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,则得妻;不搂,则不得妻,则将搂之乎?’”

孟子说:“回答这个有什么难呢?如果不度量底部,而只比较它的顶端,那一寸厚的木块〔若放在高处,〕可以让它高于尖角高楼。金子比羽毛重,难道是说的一小块金子和一大车羽毛吗?拿吃的重要方面和礼的细枝末节来比较,何止说吃更重要?拿女色的重要方面和礼的细枝末节来比较,何止说女色更重要?你回去这样回答他吧:‘扭断哥哥的胳膊,去抢夺他的食物,就能得到吃的;不去扭断,就得不到吃的,还会去扭断吗?爬过东邻的墙去搂抱处女,能得到老婆;不去搂抱,不能得到老婆,还会去搂抱吗?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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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交问曰:“人皆可以为尧舜,有诸?”孟子曰:“然。”“交闻文王十尺,汤九尺,今交九尺四寸以长,食粟而已,如何则可?” 曰:“奚有于是?亦为之而已矣。有人于此,力不能胜一匹雏,则为无力人矣;今曰举百钧,则为有力人矣。然则举乌获之任,是亦为乌获而已矣。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?弗为耳。徐行后长者谓之弟,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。夫徐行者,岂人所不能哉?所不为也。尧舜之道,孝弟而已矣。子服尧之服,诵尧之言,行尧之行,是尧而已矣。子服桀之服,诵桀之言,行桀之行,是桀而已矣。” 曰:“交得见于邹君,可以假馆,愿留而受业于门。”曰:“夫道若大路然,岂难知哉?人病不求耳。子归而求之,有余师。”

曹交问道:“人人都可以做尧舜,有这说法吗?”孟子答道:“有的。”曹交问:“我听说文王十尺高,汤九尺高,如今我有九尺四寸多高,只会吃饭罢了,要怎样做才好呢?” 孟子说:“这有什么关系呢?只要努力去做就行了。比如这里有个人,自认为一只小鸡都提不起来,便是毫无力气的人了;说自己能举起三千斤,便是很有力气的人了。那么,举得起乌获所举重量的,也就是乌获了。一个人怎能以不胜任为忧呢?只是不去做罢了。 慢点儿走,走在长者之后,便叫作‘悌’;飞步紧走,抢在长者之前,便叫‘不悌’。慢点儿走,难道是人做不到的吗?只是不做罢了。尧舜之道,不过是‘孝’和‘悌’而已。你穿尧的衣服,说尧的话,做尧所做的事,这就是尧了。你穿桀的衣服,说桀的话,做桀所做的事,这就是桀了。” 曹交说:“我准备去谒见邹君,向他借个地方住,情愿留在您门下学习。”孟子说:“道就像大路一样,难道难于认清吗?怕只怕人不去探求罢了。你回去自己探求吧,老师嘛有的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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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孙丑问曰:“高子曰,《小弁》,小人之诗也。”孟子曰:“何以言之?”曰:“怨。”曰:“固哉,高叟之为诗也!有人于此,越人关弓而射之,则己谈笑而道之;无他,疏之也。其兄关弓而射之,则己垂涕泣而道之;无他,戚之也。《小弁》之怨,亲亲也。亲亲,仁也。固矣夫,高叟之为诗也!”

公孙丑问道:“高子说,《小弁》是小人写的诗。是吗?”孟子说:“为什么这样说呢?”答道:“幽怨。”孟子说:“太鄙陋了,高老先生的讲诗!这里有个人,若是越国人张弓射他,事后他可以谈笑风生地讲述这事;没有别的,只是因为越国人和他关系疏远。要是他哥哥张弓射他,事后他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述这事;没有别的,为此伤心哪。《小弁》的幽怨,正由于依恋亲人哪。依恋亲人,就是仁哪。太鄙陋了吧,高老先生的讲诗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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曰:“《凯风》何以不怨?”曰:“《凯风》,亲之过小者也;《小弁》,亲之过大者也。亲之过大而不怨,是愈疏也;亲之过小而怨,是不可矶也。愈疏,不孝也;不可矶,亦不孝也。孔子曰:‘舜其至孝矣,五十而慕。’”

公孙丑说:“《凯风》为什么不幽怨呢?” 答道:“《凯风》这篇诗,是由于母亲有小过失;《小弁》这一篇诗,却是由于父亲有大过失。父母的过失大,而不抱怨,那是更疏远父母;父母的过错小,却去抱怨,那是这人容易动怒。更疏远父母是不孝,对父母动辄发怒也是不孝。孔子说:‘舜是最孝顺的人了,五十岁还依恋父母。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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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将之楚,孟子遇于石丘,曰:“先生将何之?”曰:“吾闻秦楚构兵,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。楚王不悦,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。二王我将有所遇焉。”曰:“轲也请无问其详,愿闻其指。说之将何如?”曰:“我将言其不利也。” 曰:“先生之志则大矣,先生之号则不可。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,秦楚之王悦于利,以罢三军之师,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。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,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,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,是君臣、父子、兄弟终去仁义,怀利以相接,然而不亡者,未之有也。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,秦楚之王悦于仁义,而罢三军之师,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。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,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,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,是君臣、父子、兄弟去利,怀仁义以相接也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何必曰利?”

宋要到楚国去,孟子在石丘碰到了他,孟子问道:“先生准备打哪儿去?”答道:“我听说秦楚两国交兵,我打算去谒见楚王,劝他罢兵。如果楚王不高兴的话,我又打算去谒见秦王,劝他罢兵。在两位王中,我总会有所遇合。” 孟子说:“我不想问得太详细,只想知道你的大意,你将如何进言呢?”答道:“我打算陈述交战如何不利。” 孟子说:“先生的志向固然很大,先生的提法却不行。先生用利来向秦王、楚王进言,秦王、楚王因为喜欢有利,才停止军事行动,这就使得三军官兵乐于罢兵,而去喜欢利。做臣属的怀揣着利而服事君主,做儿子的怀揣着利而服事父亲,做弟弟的怀揣着利而服事兄长,这就会使君臣、父子、兄弟之间最终都丢弃仁义,为了利益而打交道;这样而国家不灭亡的,是从没有过的事。如果先生用仁义来向秦王、楚王进言,秦王、楚王因为喜欢仁义而停止军事行动,这就会使三军官兵乐于罢兵,而去喜欢仁义。做臣属的满怀仁义来服事君主,做儿子的满怀仁义来服事父亲,做弟弟的满怀仁义来服事兄长,这就会使君臣、父子、兄弟之间都放弃唯利是图的念头,满怀仁义来打交道;这样的国家不以德政统一天下的,也是从没有的事。为什么定要言必称‘利’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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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子居邹,季任为任处守,以币交,受之而不报。处于平陆,储子为相,以币交,受之而不报。他日,由邹之任,见季子;由平陆之齐,不见储子。屋庐子喜曰:“连得间矣。” 问曰:“夫子之任,见季子;之齐,不见储子,为其为相与?”曰:“非也;《书》曰:‘享多仪,仪不及物曰不享,惟不役志于享。’为其不成享也。”屋庐子悦。或问之,屋庐子曰:“季子不得之邹,储子得之平陆。”

孟子住在邹国时,季任留守任国,代理国政,送礼物来和孟子交友,孟子接受了,但不回报。孟子住在平陆时,储子做齐国的卿相,也送礼物来和孟子交友,孟子接受了,也不回报。过了些时候,孟子从邹国到任国,拜访了季子;从平陆到齐都,却不去拜访储子。屋庐子高兴地说:“我钻到老师的空子了。” 便问道:“老师到任国,拜访季子;到齐都,不拜访储子,是因为储子只是卿相吗?”答道:“不是。《尚书》说过:‘享献之礼贵在仪节,如果仪节的隆盛赶不上礼物的丰盛,便等于没有享献,因为他的心意没有用在享献上面。’这是因为他并没有真正完成享献的缘故。”屋庐子听了很高兴。有人问他,他说:“季子做不到亲身去邹国,储子却能做到亲身去平陆。〔他为什么不亲自送礼去呢?〕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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淳于髡曰:“先名实者,为人也;后名实者,自为也。夫子在三卿之中,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,仁者固如此乎?” 孟子曰:“居下位,不以贤事不肖者,伯夷也;五就汤,五就桀者,伊尹也;不恶污君,不辞小官者,柳下惠也。三子者不同道,其趋一也。一者何也?曰,仁也。君子亦仁而已矣,何必同 曰:“鲁缪公之时,公仪子为政,子柳、子思为臣,鲁之削也滋甚;若是乎,贤者之无益于国也!”

淳于髡说:“看重名誉功业是为了经世济民,轻视名誉功业是为了独善其身。您贵为齐国三卿之一,名誉和功业都还没上达君主下及臣民,您就要离开,仁人原来是这样的吗?” 孟子说:“处在卑贱的地位,不以自己贤人之身服事不肖之人的,有伯夷在;五次去汤那儿,又五次去桀那儿的,有伊尹在;不讨厌污秽的君主,不拒绝卑微的职位,有柳下惠在。三个人的行为虽不相同,但趋向是一致的。这一致是什么呢?应该说,就是仁。君子只要仁就行了,为什么一定要相同呢?” 淳于髡说:“当鲁缪公的时候,公仪子主持国政,泄柳和子思都是臣子,鲁国的削弱却更厉害,贤人对国家无用,就像这样的呀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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曰:“虞不用百里奚而亡,秦穆公用之而霸。不用贤则亡,削何可得与?” 曰:“昔者王豹处于淇,而河西善讴;绵驹处于高唐,而齐右善歌;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。有诸内,必形诸外。为其事而无其功者,髡未尝睹之也。是故无贤者也,有则髡必识之。” 曰:“孔子为鲁司寇,不用,从而祭,燔肉不至,不税冕而行。不知者以为为肉也,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。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,不欲为苟去。君子之所为,众人固不识也。”

孟子说:“虞国不用百里奚,因而灭亡;秦穆公用了他,因而称霸。不用贤人即亡国,即便想要割地求和而苟且偷生,又如何做得到呢?” 淳于髡说:“从前王豹住在淇水之旁,河西的人都会唱歌;绵驹住在高唐之上,齐国西部的人都会唱歌;华周杞梁的妻子痛哭她的丈夫,因而改变了国家风尚。里面有什么,一定会显现于外面。如果从事某项工作,却没看到成绩的,我不曾见过这样的事。所以,要么是没有贤人,如果有贤人,我一定认识他。” 孟子说:“孔子任鲁国司寇,不被重用,跟随着去祭祀,祭肉也不见送来,便匆忙离开。不了解孔子的人以为他是为了祭肉,了解他的人明白他是为了鲁国失礼而离开。至于孔子,却是想要背着个小罪名而走,不想随便离开。君子的所作所为,芸芸众生本来就是弄不清楚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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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子曰:“五霸者,三王之罪人也;今之诸侯,五霸之罪人也;今之大夫,今之诸侯之罪人也。天子适诸侯曰巡狩,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。春省耕而补不足,秋省敛而助不给。入其疆,土地辟,田野治,养老尊贤,俊杰在位,则有庆;庆以地。入其疆,土地荒芜,遗老失贤,掊克在位,则有让。一不朝,则贬其爵;再不朝,则削其地;三不朝,则六师移之。是故天子讨而不伐,诸侯伐而不讨。五霸者,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;故曰,五霸者,三王之罪人也。

孟子说:“五霸,是三王的罪人;现在的诸侯,是五霸的罪人;现在的大夫,又是现在诸侯的罪人。天子巡行诸侯国叫作‘巡狩’,诸侯朝见天子叫作‘述职’。〔天子的巡狩,〕春天考察耕种,补助不足的人;秋天考察收获,周济不够的人。一进到某国的疆界,看到土地已经开辟,田野整治得很好,赡养老人且尊敬贤者,俊杰能人都有官位,那么就有赏赐;赏赐用土地。如果一进入某国疆界,土地抛荒,老人遭遗弃,贤者不任用,搜刮聚敛之人窃据要津,那么就有责罚。〔诸侯的述职,〕一次不朝,就降低爵位;两次不朝,就削减土地;三次不朝,就把军队派去。所以天子用兵是‘讨’而不是‘伐’,诸侯则是‘伐’而不是‘讨’。五霸呢,是挟持一部分诸侯来攻伐另一部分诸侯的人;所以我说,五霸呢,是三王的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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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五霸,桓公为盛。葵丘之会,诸侯束牲载书而不歃血。初命曰,诛不孝,无易树子,无以妾为妻。再命曰,尊贤育才,以彰有德。三命曰,敬老慈幼,无忘宾旅。四命曰,士无世官,官事无摄,取士必得,无专杀大夫。五命曰,无曲防,无遏籴,无有封而不告。曰,凡我同盟之人,既盟之后,言归于好。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,故曰,今之诸侯,五霸之罪人也。长君之恶其罪小,逢君之恶其罪大。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,故曰,今之大夫,今之诸侯之罪人也。”

“五霸,齐桓公的事功最为盛大。在葵丘的盟会,捆绑了牺牲,把盟约放在它身上,〔因为相信诸侯不敢负约,〕没有歃血。第一条盟约说,诛责不孝之人,不要废立世子,不要立妾为妻。第二条盟约说,尊贵贤人,养育人才,来表彰有德者。第三条盟约说,恭敬老人,慈爱幼小,不要怠慢贵宾和旅客。第四条盟约说,士人的官职不要世代相传,公家职务不要兼任,录用士子要取贤人,不要独断专行杀戮大夫。第五条盟约说,不要弯曲堤防〔而以邻为壑〕,不要阻遏邻国来采购粮食,不要有所封赏而不报告〔盟主〕。最后说,所有参与盟会的人自订立盟约以后,都恢复旧日的友好。今日的诸侯都违犯了这五条禁令,所以说,今天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。臣下帮助君主干坏事,这罪行还算小;臣下迎合君主干坏事,〔为他寻找理由,使他无所忌惮,〕这罪行可就大了。而今天的大夫,都迎合君主干坏事,所以说,今天的大夫,是今天诸侯的罪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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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欲使慎子为将军。孟子曰:“不教民而用之,谓之殃民。殃民者,不容于尧舜之世。一战胜齐,遂有南阳,然且不可——”慎子勃然不悦曰:“此则滑所不识也。” 曰:“吾明告子。天子之地方千里;不千里,不足以待诸侯。诸侯之地方百里;不百里,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。周公之封于鲁,为方百里也;地非不足,而俭于百里。太公之封于齐也,亦为方百里也;地非不足也,而俭于百里。今鲁方百里者五,子以为有王者作,则鲁在所损乎,在所益乎?徒取诸彼以与此,然且仁者不为,况于杀人以求之乎?君子之事君也,务引其君以当道,志于仁而已。”

鲁国打算让慎子做将军。孟子说:“不先教导训练百姓便用他们打仗,这叫作祸害老百姓。祸害老百姓的人,在尧舜的时代,是容不下他的。打一次仗便胜了齐国,因而得到了南阳,这样尚且不可以——”慎子突然脸色一变,不高兴地说:“这是我所不了解的了。” 孟子说:“我明白地告诉你吧。天子的土地纵横一千里;如果不到一千里,便不足以统领诸侯。诸侯的土地纵横一百里;如果不到一百里,便不足以奉守祖宗所传法度和典籍。周公被封于鲁,是应该纵横一百里的;土地并非不够,但还少于一百里。太公被封于齐,也应该是纵横一百里的;土地并非不够,但还少于一百里。如今鲁国有五个纵横一百里,你以为假如有圣明之王兴起,鲁国的土地会被减少呢,还是会被增加?白拿那一国土地来给这一国,仁人尚且不干,何况杀人来求得土地呢?君子服事君王,务必引导他趋向正路,有志于仁罢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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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子曰:“今之事君者皆曰:‘我能为君辟土地,充府库。’今之所谓良臣,古之所谓民贼也。君不乡道,不志于仁,而求富之,是富桀也。‘我能为君约与国,战必克。’今之所谓良臣,古之所谓民贼也。君不乡道,不志于仁,而求为之强战,是辅桀也。由今之道,无变今之俗,虽与之天下,不能一朝居也。”

孟子说:“今天服事君主的人都说:‘我能够替君主开拓土地,充实府库。’今天的所谓‘良臣’,正是古代的所谓‘民贼’。君主不向往道德,无意于仁,却想让他富足,这等于让夏桀富足。〔服事君主的人又说:〕‘我能够替君主联合诸侯,每战必胜。’今天的所谓‘良臣’,正是古代的所谓‘民贼’。君主不向往道德,无意于仁,却想为他努力作战,这等于辅助夏桀。顺着当今这条路走下去,也不改变当今的风俗习气,即便给他整个天下,他也是一天都坐不安稳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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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圭曰:“吾欲二十而取一,何如?”孟子曰:“子之道,貉道也。万室之国,一人陶,则可乎?”曰:“不可,器不足用也。” 曰:“夫貉,五谷不生,惟黍生之;无城郭、宫室、宗庙、祭祀之礼,无诸侯币帛饔飧,无百官有司,故二十取一而足也。今居中国,去人伦,无君子,如之何其可也?陶以寡,且不可以为国,况无君子乎?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,大貉小貉也;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,大桀小桀也。”

白圭说:“我想定税率为二十抽一,怎么样?”孟子说:“您的办法是貉国的办法。一万户的国家,只有一个人制作瓦器,那可以吗?”答道:“不可以,瓦器会不够用的。” 孟子说:“貉国,各种谷类都不生长,只生长糜子;没有城墙、房屋、祖庙和祭祀的礼节,没有各国间的互相往来,送礼宴客,也没有各种衙门和官吏,所以二十抽一的税就够了。如今在中国,抛弃人间伦常,不要大小官吏,那怎么能行呢?做瓦器的太少,尚且国将不国,何况没有官吏呢?想要比尧舜的十分抽一的税率还轻的,是大貉小貉;想要比尧舜的十分抽一的税率还重的,是大桀小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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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圭曰:“丹之治水也愈于禹。”孟子曰:“子过矣。禹之治水,水之道也,是故禹以四海为壑。今吾子以邻国为壑。水逆行谓之洚水——洚水者,洪水也——仁人之所恶也。吾子过矣。” 孟子曰:“君子不亮,恶乎执?”

白圭说:“我治理水患,比大禹还强呢。”孟子说:“您大错特错了!禹治理水患,是顺着水的本性疏导的,所以禹以四海为蓄水池。如今先生您却以邻国为蓄水池。水逆流而行叫作洚水——洚水就是洪水——是仁人所最厌恶的。先生您大错特错了!” 孟子说:“君子不讲诚信,那秉持什么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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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欲使乐正子为政。孟子曰:“吾闻之,喜而不寐。”公孙丑曰:“乐正子强乎?”曰:“否。”“有知虑乎?”曰:“否。”“多闻识乎?” 曰:“否。”“然则奚为喜而不寐?”曰:“其为人也好善。”“好善足乎?” 曰:“好善优于天下,而况鲁国乎?夫苟好善,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;夫苟不好善,则人将曰:‘ 迤迤5, 予既已知之矣。’迤迤之声音颜色距人于千里之外。士止于千里之外,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。与谗谄面谀之人居,国欲治,可得乎?”

鲁国打算叫乐正子治国理政。孟子说:“我听说这事儿,高兴得睡不着。”公孙丑说:“乐正子很坚强吗?”答道:“不。”“有智慧,有主意吗?”答道:“不。”“见多识广吗?”答道:“不。” “那您为什么高兴得睡不着呢?”答道:“他的为人,就是喜好美好事物。”“喜好美好事物就够了吗?” 答道:“喜好美好事物,以此治理天下都绰绰有余,何况仅仅治理鲁国呢?假如喜好美好事物,那四方之人都会不顾千里之遥赶来告诉他什么是美好事物;假如不喜好美好事物,那别人会〔模仿他的话〕说:‘呵呵!我早就知道了!’说出‘呵呵’的声音脸色就会把别人拒绝于千里之外了。士人在千里之外止步不来,那进谗言的、当面奉承的人就会来了。和进谗言的、当面奉承的人朝夕相处,国家想要治理好,做得到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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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子曰:“古之君子何如则仕?”孟子曰:“所就三,所去三。迎之致敬以有礼;言,将行其言也,则就之。礼貌未衰,言弗行也,则去之。其次,虽未行其言也,迎之致敬以有礼,则就之。礼貌衰,则去之。其下,朝不食,夕不食,饥饿不能出门户,君闻之,曰:‘吾大者不能行其道,又不能从其言也,使饥饿于我土地,吾耻之。’周之,亦可受也,免死而已矣。”

陈子说:“古代的君子要怎样才出去做官?”孟子说:“就职的情况有三种,离职的情况也有三种。礼貌而恭敬地来迎接,他有所建言,就将实行他说的,这样便就职。礼遇容色虽未衰减,但其建言已不实行了,这样便离开。其次,虽然没有实行他的建言,还是礼貌而恭敬地来迎接,也便就职。礼遇容色已经衰减,这样便离开。最下等的是,早上没饭吃,晚上也没饭吃,饿极了连房门也走不出。君主知道了,说:‘我从大的方面说不能实行他的学说,〔从小的方面说〕又不能听从他的建言,让他饥肠辘辘地待在我国土地上,我引以为耻。’于是周济他,这也可以接受,不过免于一死罢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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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子曰:“舜发于畎亩之中,傅说举于版筑之间,胶鬲举于鱼盐之中,管夷吾举于士,孙叔敖举于海,百里奚举于市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行,拂乱其所为,所以动心忍性,曾益其所不能。人恒过,然后能改;困于心,衡于虑,而后作;征于色,发于声,而后喻。入则无法家拂士,出则无敌国外患者,国恒亡。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。”

孟子说:“大舜在田野之中发达起来,傅说在筑墙时被提拔,胶鬲在打鱼晒盐时被提拔,管夷吾坐牢时被提拔,孙叔敖在海边被提拔,百里奚在市场被提拔。所以,当上天将要把大任务降临某人肩上时,必定要让他的内心痛苦,让他的筋骨疲乏,让他的身体饥饿,让他身无长物一贫如洗,总是干扰他的作为使他事事不如意。用这些来磨砺他的心性,坚韧他的意志,增强他的能力。一个人常犯错误,然后才能改正;心中困苦,思虑阻塞,然后才能崛起;〔这些困苦思虑〕反映在面色上,吐露于倾诉中,才能为他人所理解。〔一个国家〕,内无有法度的大臣和足以辅弼的士人,外无与我抗衡的邻国和外部的忧患,常常容易衰败灭亡。所有这些不难让人知晓,忧愁祸患能够让人生存,而安逸快乐足以导致死亡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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